Kindle專訪六神磊磊:推薦你一種“邪門”的方式讀金庸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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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有機會見到六神磊磊,你最想問他的問題是什麼?

有的Kindler說,當然是關於金庸的問題啦,比如“解讀了這麼多金庸作品,你對哪一部最情有獨鍾?”、“對金庸入門級讀者來說,應該從哪一部讀起?”等等等。

的確是,想到六神磊磊,很多人的第一印象便是他對金庸的的解讀,但其實特別熟悉他的人會知道,他對於唐詩的研究也並不亞於金庸。他的新作《給孩子的唐詩課》更是把這一中國傳統文化的瑰寶帶到了孩子們的世界裡。

下面就是六神磊磊與Kindle的對話:

1、關於金庸

Kindle:在中國自古以來的文學傳統中,一直都存在雅/俗文學的分野。而關於金庸先生作品的定性問題,多年以來也都是被大家持續討論的話題。你覺得為什麼在這個問題上,金庸的作品會引起如此長時間、持續、熱烈的討論?你認同這種把文學作品放置於嚴肅/通俗二元對立評價體系中去探討的行為嗎?

六神磊磊:我最近發現,雅的東西變俗是特別容易的,一天就可以了。比如“一別兩寬,各生歡喜”,本來還挺雅的,古代人寫的東西,結果一天就變俗了。但俗的東西變雅要很多年,可能需要一百年、兩百年的時間。你看莎士比亞,原來挺俗的,包括曹雪芹的《紅樓夢》最初都挺俗的,要花很多年的時間才能慢慢變雅。金庸先生還在變雅的路上,現在還在俗雅之間。

我們怎麼看待雅和俗之間的關係?我們今天認為很雅的東西,過去曾經非常的俗,像我之前說的莎士比亞,再比如唐詩。我們今天覺得唐詩特別的雅,可是在唐朝的時候不是這樣的,我們今天覺得最經典的那些唐詩,拿那些去考科舉是考不上的。那個時候的人們覺得五言比七言更雅,古體比律體更雅,但今天就不是這樣了。再比如詩歌,我們今天覺得詩經特別的雅,可是最初的時候,裡面的很多篇章一點都不雅,它就是民歌。所以雅和俗這個東西你一定要站在歷史的角度上去看,千萬不要被禁錮。

在我的理解裡,雅和俗的區別是文學價值的高低。文學價值高,就雅,文學價值低,就俗。江湖上有句話,英雄不問出身,我覺得文學也不問出身。我們今天看到的擺在書店裡的那些經典的書,出身是各不一樣的,有的書出身就很雅,它可能就是大知識分子寫的,他就是以創作經典的心態寫的。可是有的書它出身就很俗,但後來變得很雅,所以還是要看文學價值的高低。

Kindle:金庸先生的作品中你最喜歡的是哪幾部?

六神磊磊:我會變,原來我最喜歡《神鵰俠侶》。那個時候年輕,年輕人就會把自己帶入《神鵰俠侶》,一個少年人,想證明自己,不服管束,懟天懟地懟一切,抗拒所有要限制自己自由的人。後來變大了一點,這種情緒就不大有了。我現在比較喜歡的是《天龍八部》、《笑傲江湖》、《鹿鼎記》。這幾部作品中的人物比較厚重,有嚼頭一點。但是都沒關係,讀金庸的書,如果你說我最喜歡《連城訣》、《越女劍》,喜歡冷門一點的,沒有關係,都挺好。就好像唐詩,有的人最喜歡李白,杜甫,有的人說我就最喜歡李賀,沒關係,喜歡誰都可以。

Kindle:金庸作品中你最喜歡的男性/女性角色分別是誰?為什麼?

六神磊磊:男性可能是令狐衝,因為他性格比較舒展。他活在一個這麼壓抑的世界裡,但是他盡量活的舒展。雖然我自己做不了令狐衝,可是會羨慕他那種狀態。

女性角色我都很喜歡,金庸裡的女性角色幾乎沒有我很不喜歡的。除了像商老太太這樣的,或者滅絕師太這種角色,她的頭腦特別僵化,非常的殘暴,沒有人情味,我不喜歡。其他的我覺得都挺好的。比如說我最近在寫一個文章,是關於殷素素的,她有主角的氣場,有主角的素質,有主角的光環,美麗有個性,聰明機智,敢於堅持自己,特別棒的一個女孩。可是為什麼她不是主角?她沒有命運的眷顧,她沒有金庸的眷顧,所以金庸讓她死掉了,我覺得很遺憾,我還挺喜歡她的。

Kindle: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地看過金庸作品改編的電視劇,但是真正讀過金庸小說的人就沒那麼多了。那麼對於一個金庸原著入門級讀者來說,你推薦的閱讀順序是什麼呢?

六神磊磊:經典就是這樣的,都是我們大家通過影視劇,通過這種大眾的渠道了解的多,看過原著的少。比如說我們看莎士比亞,肯定看他作品改編的電影比較多,看原著的少。我們這一代人看金庸都有個特點,就都是先亂看後按次序看。比如我自己先看的是《神鵰俠侶》的第一本,看完之後我再倒回去看《射雕英雄傳》,這就是亂的。還有我看《天龍八部》,先看的是第四本講虛竹的故事,稀里糊塗把虛竹的故事看完之後才回去看段譽和蕭峰。所以大家如果願意去讀金庸的話,隨便選哪一本作為入口都可以。

如果非要說次序。我推薦你先看《射雕英雄傳》,因為時間上比較順,先有郭靖的故事,後有楊過的故事。然後射雕英雄傳的情節精彩,人物大家都熟悉,人物也比較黑白分明,性格比較簡單單一。還有一種非常邪門的方式,就是先從《連城訣》開始,我覺得這等於是先從屋子的後門進入金庸的文學世界,也不錯。

2、關於唐詩

Kindle:中國古代文學有很多種體裁,除了唐詩,還有秦漢散文、宋詞、元曲、明清小說等等,為什麼會選擇唐詩(當然也包括少數其他朝代的詩)作為解讀的對象呢?作為解讀唐詩的人,你覺得唐詩獨特的魅力是什麼?

六神磊磊:其實就是韓愈說的那句話,“李杜文章在,光焰萬丈長。”唐詩很美很迷人,你選擇了它,你就堅持下去了。

Kindle:李白和杜甫可以說是唐代詩壇的“雙子星座”。但他們兩個的風格卻截然不同,如果說李白的姿態是仰起頭,看著天,“仰天大笑出門去,吾輩豈是蓬蒿人“;那杜甫的姿態便是俯下身,摸著地,“安得廣廈千萬間,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“。你更欣賞誰的活法?為什麼?

六神磊磊:他們倆的人設不一樣,也就是說留給我們的印像不一樣。今天的人一畫李白,就是拿個酒杯看著天,可是杜甫就是愁眉苦臉,一副窮困潦倒的感覺。其實這是人設。他們的詩給大家的感覺也不一樣,李白的詩好像總是“哈哈哈”,杜甫的詩老是“唉唉唉”,王維的詩總是“呵呵呵”。但其實李白和杜甫他們非常的像,在骨子裡,他們是同一類人。他們兩個都是當時的知識分子,特別有才華,他們怀揣著非常相似的抱負,“致君堯舜上,再使風俗淳。”沒有我們想像的這麼大的區別。比如說我們覺得李白愛喝酒,其實杜甫也非常愛喝酒,不亞於李白,同樣也是個大酒鬼。李白給我們印象好像很狂,對吧?杜甫也是個大狂人。只不過李白的狂是少年狂,杜甫的狂是老來狂,我們感覺就會有區別。李白不管活到多大歲數,50歲、60歲,他的狂總是給我們一種少年感,天真感。可是杜甫的狂是年齡越大越狂。這是兩人的區別,我自己對他們兩個都喜歡,稍微偏心一點杜甫吧。

Kindle:你覺得溫習唐詩對於我們現世的生活有什麼重要的意義?

六神磊磊:我們去學唐詩,到底學它的什麼?這個事情咱們應該想清楚。首先,你是感受它的美,這個是一切的前提,如果它很醜很惡劣,就不要去學它了。第二個,從現實的角度出發,從唐詩裡學什麼呢?我覺得很重要的是學唐代那些詩人,學習他們的精神風貌,他們的胸襟氣度,他們的開明大氣。我們現在有很多的人組織孩子去學唐詩,最後學成了什麼樣子呢?他們讓小孩子穿著古代人的衣服,帶著古代人的帽子,而且衣服帽子的形制未必就正確,很多是我們自己臆想的。我們讓小孩子去學古代人的禮儀,甚至去下跪、去磕頭。我們學唐詩、學古詩,不是讓小孩子去變成小古人,這個我們要想清楚。學唐詩是讓我們自己知道我們是從哪裡來的,我們知道之後再轉身面對未來。我們是要讓孩子當現代公民,當地球公民,不是讓他們去當小古人。一定要想清楚。還有,我們學習古典文化有個事情很重要,就是要鑑別到底什麼是好的,什麼是不好的。傳統文化中也存在很多陳腐的東西,禁錮人的東西,落後的東西,不科學的東西,經不起推敲的東西。不能因為這些東西被貼了個標籤叫中國古典文化,我們就要全部繼承,把它供起來膜拜,不是這樣的。

3、關於新作

Kindle:你的上一本書《六神磊磊讀唐詩》主要是給成年人看的,為什麼決定以《給孩子的唐詩課》這本書,開始轉向兒童領域?

六神磊磊:之前我寫了一些唐詩的文章,我發現就有很多孩子喜歡。後來有一個很偶然的機會,有朋友拉著我去給北京的一批孩子講唐詩,四五十個孩子,我來北京就定期給他們講,我發現孩子們特別喜歡。所以慢慢就有這個想法,把唐詩介紹給孩子。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小孩,但是我覺得這個事情特別好,成就感,收穫感特別大。而且孩子們把李白,杜甫視為他們的偶像,你在邊上看著,會覺得特別美好。

Kindle:給孩子講唐詩,方式是不是就需要很不一樣?

六神磊磊:孩子和成年人不一樣,思維方式不一樣,接受能力不一樣,看問題的視角不一樣。你給孩子講東西,你一定要自己先變成一個孩子,你一定要特別的童真,你要懷著童真的心去給他們講。

成人世界裡的很多東西不必去給孩子講。我們經常說講東西深入淺出,其實有時候給孩子講要淺入淺出。你不把自己,你自己如果沒有一個孩子的心,你跟孩子講,小孩子很快會厭惡你的。而且現在孩子並不是老師、作者說什麼他們就信什麼。他們首先乾什麼?他們先打量你、評價你。等講到五分鐘六分鐘,他們慢慢地開始覺得,這個大叔有點東西,還可以,他們才會慢慢地開始喜歡你,接近你,然後把你視為他們中的一員。

另外這個書叫《給孩子的唐詩課》,課有課的規律,課不能自己由著性子去胡寫,一定要係統,要讓孩子系統地學到關於唐詩的東西,要有脈絡,不能想到哪是哪。還有,一定要精心設計知識點,你這一課給孩子講什麼,讓他學到什麼,啟發他什麼,你要精心安排,不能像寫其他的書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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